[from 伊甸的远东]
“今天也不用去学校么?”身边的DAM用手肘支撑着有点僵硬的枕头,黑色长发垂到我脸上,散发出橘子的甜腻气味。
“啊…嗯…作业还没有完成,自然是不用去学校的。”
“很忙呢~”DAM依旧拖着上扬的尾音,翻身起床,“那我下午再来。”
DAM是很明白我的心思的,一直以来。他知道我喜欢不吃早饭一直赖到中午起床,也知道我喜欢一个人度过这段时间,或许他还知道,在这段时间里我会满脑子都是另一个人——我真正喜欢着的那个人。
就像我知道,其实他也默默喜欢着某个别人,一样。
这个学期的课相对轻松和无聊,老师的要求只有两个字:观察。当然了,观察的结果是要整理成个像样的形式出来的,但观察的内容的确是毫无限制的。
我的选题是:猫,Cats In Avenue A,再普通不过。我确实只想交出作业,成绩什么的是老师的事情。
观察的第一阶段:猫·猫
工作还算顺利,A大道的猫我差不多都认识了。哪些是男猫,与哪些女猫玩过,有了几个孩子,它们自己的眼珠颜色毛色以及它们孩子的外形特征之间有些什么体现出了DNA的神奇;哪些是打架能手,通常的战场在哪里,打架是为了中意的食物还是中意的女猫……种种种种
不能不承认,这个选题很有趣。它跨越了艺术、医学、哲学、建筑学、情报学等多个领域,我很为自己骄傲。
第二阶段的观察目标是:猫と?br>
A大道的治安向来是让人不敢恭维的,警惕的人们情愿养只会看门会咬人的狗,也不愿要一只只吃不做还成天耍脾气的猫。
直到那只猫的出现。
肥胖,终日懒洋洋,仰在314号,房间号码为20的那个窗台上晒太阳。我住在315号,观察A大道的猫也有两个月了,却一直没注意到正对面的房间。
它的主人是个始终没看清眉目的男孩,背影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成熟气质尽管我并不知道他的年龄。
在家的时候,他看书,抱着猫玩,打电话,看电视,晒衣服,敲打键盘写东西,夜色降临的时候他会把房间的灯调的暗而雅致,静静地用餐。
一个人,料理自己和猫的生活。
与DAM是在话剧俱乐部认识的,他与另一人表演了《
华顿家族》的片段,扮演弟弟。电视剧已经过去快十年了,但播放那会儿,几乎每个家庭都会准时守候在电视机前。DAM一直希望能有如此一个哥哥,勇往直前的,机灵聪明的,温柔亲切的,哥哥。
DAM是个需要细心呵护的人,外表开朗,内心落寞。原本不喜欢开朗的人的我,却也迷上了他。我们开始交往。
DAM学的是社会学,每周两次出入A大道,做所谓的项目评估,天晓得那是什么。他知道我对这类东西没概念也没兴趣,便很少在我面前提起。为了更方便观察——当然这是借口,我从宿舍搬出来租了A大道的便宜房子,主要目的是能与DAM更方便的“交流”。
交流,其实是个暧昧的字眼。DAM并不是个诚实的人,同样,我也不是。我们只是希望能有个在冷漠的世界中注视的焦点,一个实际可以触摸到的焦点。我们认为这个目的通过交流是可以实现的,哪怕是那么一点点。听上去颇有些自欺欺人的意味。
在一起的时候,仔细想来实际上相当平淡。我们在街道和小巷间游走,口袋里随时揣着鱼片或者饼干,碰到猫就蹲下来打招呼、请客、拍照,混了一会儿便说再见。在那片区域耗费一下午我们去便利店买点通心粉和罐头,回去做顿味道还算过得去的饭,晚上或者看电视,或者完成各自的作业。我们会抱在一起入睡,享有着彼此的心跳和体温,仅此。
春天,纽约还是一如的冷。睡在A大道朝北房间床上的我,再也待不了一分钟。
“DAM,我们去暖和的哪里玩两天吧!”
“可是我的项目……”
有时候DAM对学术的用心很令人不愉快。我没说什么,只是在某个早晨先于他起床,留了纸条,去了L.A.。
我在L.A.的青年旅社酒吧里结识了很多当地的大学生,风趣、热情、不乏古怪,天气炎热,人们的兴致也很高昂,他们都是热爱生活的积极向上者,这之中最会制造气氛的要数那个日本人了,大家都叫他HARU。然而吸引我目光的,却是他的随行者。金发,灰色的眼睛,沉默时候的神情很像DAM。
自第一眼看到他,我就无可自拔地喜欢上了他。长久以来我找寻的拥有这般气质的人,一旦出现了,反倒让我口齿干涩起来。得知他便是当年《华顿家族》弟弟的扮演者,我更是惊得瞠目结舌。我负罪地想:并不是ROY有多DAM我才会注意到他吧,这样看来,喜欢上DAM是因为他其实很ROY呢。
ROY在酒吧里话很少,我们在交谈时,他总是安静地在一边喝饮料,或者注视着舞池里的人们。他的目光深邃,深的叫人的心里仿佛也陷下一块去。他难道不是住在纽约的么?为了拍戏?他应该还有个哥哥的吧?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和他说上一句话,至多只是个“HI”而已。关于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一概无从知道。这些天,我们去了很多地方玩乐,HARU与同伴们疯狂的时候都会大力的拉上ROY,他的表情有点勉强,却又有着释然的放松。我的眼睛跟随着他来来回回,不断揣测他表情后面的心情,带有某种窥探的快感。
我知道ROY不是GAY,也知道他有女朋友在纽约,却仍然想要喜欢着他。人类的感觉是很微妙的,这多少让我感到自己还是活在一个相对美好而自由的世界中这个事实。
5天以后我回到纽约。DAM正在做饭,收音机低吟着BLUES音乐。
“回来了呀?”
“嗯,”我放下行李,“想我了么?”
DAM笑笑,端上汤盘:“我猜想你今天或许会回来,做了你爱吃的。”他舀起一勺放到我嘴边,热腾腾的浓汤卷绕出清甜的玉米香。
那天晚上,我们的嘴触碰了彼此的唇。脑中油然而生一种宁静,宁静的幻想,完全没有欲望感的性幻想。那之后我朝右他朝左,背靠背关灯睡觉。对面314号20号房间的灯还亮着,我一点也睡不着,ROY的身影充斥视野。他的眼睛,他的手指,他的衣服皱褶,他牛仔裤上磨出的破洞……
翻了个身,我的眼睛遇上DAM的眸子,迷茫的,带点期待的,却也又是坚定的。
离开加州,一切都结束了。我除了每天花一早上时间回味在加州所见的ROY,别无他。
当前来讲,我终究还是要和猫打交道。
观察报告在半个月后上交了,DAM的课题还在继续。314号20号房间里那只猫开始不定期出现,也开始有女孩子出没那里。他们坐在固定的位子上,脸仍是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身影带着无奈的寂寞和逃避。女孩子会争论,会发脾气,男孩更多时候是默然。
我似乎已经无法停止去关注那个房间了。那只猫,那个人,那个如同猫一样的人。
“去不去酒吧?”
DAM领着我下了楼,拐过街角,穿过流浪汉群居的巷子,进入一家隐蔽的很好的店。
ROY?
隔壁沙发上的高个子男孩,和ROY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更为阴郁的心。
“他就是那只胖猫的主人。”身边的DAM毫无语气地说,嘴里散发出薄荷酒的味道。我觉察出他眼神中的迷离,下一个瞬间,我体味出在L.A.的沙滩上,追寻着ROY的自己的视线,映射出的那种探求乃至攫取的渴望。
“他是JAY。”DAM说。
若干年后,我重新回到A大道,在314号20号房间的正中站定。
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嗅觉再灵敏一如我,也无法捕捉到任何关于那个男孩,或许还有他弟弟,存在过的气息。
临近毕业的时候,我和DAM分开了。这似乎是定然的。JAY和ROY这连在一起的心,也被分成了两半,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维系着我们的清淡似水的相濡以沫,大约的确是很脆弱的吧……
我走到窗边,想看看正对面315号那间我曾经与DAM共同生活过的朝北房间,却只见到一团灰色,一团晦涩的灰。
墙壁,地板,覆盖着一层被回忆包裹地严严实实的灰。尽管透出无从辨认的感伤,却又升腾出阵阵的暖。
好像JAY和ROY眼睛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