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7-06
今天晚上10点,父和妈妈要出发去武汉了,主要目的是办医药费报销的事情。妈妈一直在跟原来学校的同事联系,效果却并不怎么好。原本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能因为退休了不在当地了,就有理由推卸。学校上任了新的校长,60后的。妈妈说曾有一次打电话过去,对方说“对不起,这事情我们也在办,上面那样我们也没办法,我挂了”,说着就摔了电话。妈妈颇气愤地说:作为一个校长怎么可以这样?他就没有考虑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老,有一天也会碰到这样的事情吗?
有些时候妈妈是个颇一厢情愿的人,认为很多事情只要符合道理,对方就必须要办(甚至哪怕不合道理,只要自己想达到那目的,也希望别人照着她的意思做)。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好像比她认命的多。虽然我也觉得办事要找熟人是当前无可奈何的选择,但是问题就在于,没有找对那个人,或者说我们没有那样的人可以找。而这种时候我就会认命……
大姐姐曾经说我跟父比较亲,经常听见我抱怨妈妈的不是,却很少说父。作为妈妈家的亲戚,可能大姐姐对此也比较敏感一点。而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记得一两个月前,有一次我过去吃饭,妈妈说因为我觉得热,所以父把吊扇擦好了,这下就能吹了。“老爸对你还是蛮好的哦!”妈妈说。我说:我从来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好。过了会儿开饭了,妈妈就把这句话告诉了父。然而,说完却哽咽了起来。这让我很愕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一下子激动起来。
除了早饭,我每天和妈妈的交集也就在晚饭的那段时间里。饭桌上妈妈一边吃饭一边看着电视,有时候会唱两句歌,有时候会背几段古文。以前曾经见过一篇文章,说一家子最容易吵架的时候就是在晚饭的餐桌上。因为上了一天的班,积攒了很多怨气,希望在吃晚饭的时候能获得轻松,但这时如果有人挑起什么事情,就很容易爆发的比平时更激烈。我很充分的体会到了,以前奶奶家的几次吵架都是在晚饭的时候,当然与我无关,我自然是作壁上观。而现在,落到自己头上,我果然也无法控制自己,每次晚饭的时候碰到妈妈那样的反常举动,就忍不住想吼。如果不归结到自己上班很忙,在公司有很多不爽这一点上,剩下的理由就只有“我看妈妈不爽”这一条了。但是或许只是因为她是我的妈妈,我才会有这样的反应,假如是与我无关的人,随他怎样,我都不会放在眼里的。
好吧,那或许也只是个借口。想起之前做的薰酱的点名,假如按照那时我对“成熟”一词的解释的话,那么我尚是个不成熟的人。然而那种标准能用到自己妈妈的身上吗?
前天晚上11点多,父在这里洗完澡回到外婆家,打电话过来跟我说妈妈不在房里。他过来洗澡之前嘱咐妈妈把外面的衣服收进来,可过去却发现衣服也没有收,人也不见了。我说会不会在前面的邻居家,父说不在,连她经常去串门的小学同学家也打了电话去,说没在。此时已经很晚了,我一边在打游戏一边也提心吊胆着。再过了会儿,父打电话过来,说他在横弄堂的一家人家看到妈妈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收衣服的长衣叉,“像唐吉诃德一样”,父有点气急败坏的说。虽然总算没事,我也松了一口气,可我同时也产生了一种不可理喻的悲伤。和邻居聊天能聊到把手头的事情都扔下,这么晚了完全不在意别人还可能为她担心,虽然她口口声声说人是社会的人,并且也身体力行的实践了所谓党员的“群众路线”,可是难道她首先不是个家庭的人吗?
前天开始他们就开始整理行李了,昨天晚上妈妈说想理个发回武汉,并且也说早点吃晚饭可以早点去,可事实是晚饭途中她的同学打电话来,一聊聊掉了十几二十分钟,吃完饭吃完药,已经9点了。父说就在后弄堂的店里剪吧,她嫌那家店剪得不好,坚持要到马路对面弄堂里的店去剪。时间太晚了,我便跟着她,送她过了马路又继续送到那家店。店老板本来说实在太晚了,恨不得把她拒之门外,我也说干脆回去算了,她仍然站在门口,说第二天就要坐火车走,所以就帮帮忙吧云云,对方似乎也拗不过她,只好让她进了屋。
在去那理发店的路上,妈妈说到前一天晚上外出的事情。她说我舅舅送了戏票来,是下周三的,但我公司里周三有聚会,而她发了好多消息问同学,似乎大家也都没有空,她就想送去横弄堂那家人,因为人家在我考大学的时候也帮我留心过的。到了那里,对方的老婆就拉着她问长问短,她也不好推辞,就说开了。所谓的“帮我留心”,其实也就是去帮我看了看有没有我的名字而已,对于能考进那个大学我一点都没有担过心,他在那里说“有你孩子的名字,太好了,你孩子还是挺优秀的,要是给华师大录取了,我们学校倒损失了”。大叔!亏你是个教授!你会说话吗?难道你就没有从我的角度考虑过吗?华师大哪里不比我这大学好?!妈妈会因为这小小的人情而抱着过度的感恩心,让我觉得很费解。
“女人就是这样,”弄堂里很昏暗,我感到妈妈似乎带着无奈的微笑说,“探知欲太强了,总想知道家长里短的事情。”
“难道你不想说,对方还逼着你说不成?”我说。
“……这倒也是。”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我也不好意思跟人家说‘我要回去了,你就别说了’吧?”
我很orz。对于一个语文老师出身的人来说,难道说句婉拒的话就这么困难么?
周五的餐桌上,妈妈在背诵《为学》,我吃完了,她也终于背完了。我对她说:作为一个语文老师,并不仅仅要教学生那些实词虚词,也不仅仅要教学生那些实词虚词背后的道理,而是要对自己的人生有所指导,这才是一个人最终的境界。如果知识不能指导自己的人生,那么就只是流于教书匠的表面功夫而已。我现在才明白,那些所谓的高级教师,并不是比其他老师懂得更多知识,而是他们本身就是知识的贯彻体,跟着这样的老师学习,才能立体的掌握。
我不知道妈妈作为一个老师的样子究竟是怎样,或许从那个角度来说,她是够格的,可是我所见的她却不是那样。当然,我不能要求她把工作中的状态放在现在的生活中。然而她自己倒是非常乐于如此。
妈妈问:那么你要我如何呢?
我说:希望你表里如一,把你所教的那些贯彻入生活。比如《为学》中的贫僧和富僧,如果你宣扬的是“只要有志向,那么是不是富有之类的都是次要”,那么你平时就不要计较我加班没有钱拿是件很亏的事情。
她说:过去的人就是太不重视金钱了,可是现在这个社会就是那么势利,尤其在上海,没钱寸步难行。没有人来看你是不是有志向,只看你有没有钱。
我说:没问题,我也不是一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人,我也充分的明白钱的重要性。但是既然你这样想,就不要抱怨为什么人们都向钱看。照理说你应该觉得很坦然,因为这个社会就是如此。或许是我比较单线程,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不容马虎以外,其他事情尽量不希望思前想后,所以很多事情才主观的分成了简单的两个面。但是这样也有利于作出决定吧?当然,从我的角度出发,我是认为金钱并非人生的最终目标,只是达到那个目标过程中的一个附属产物。
看上去好像有点自抽,因为我分明是个很渴望钱的家伙,但实际上我无时无刻都想摆脱它的束缚。
妈妈进了那家店以后,我沿着原路返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仅三人宽的弄堂路中央有无德的人扔的西瓜皮,想来妈妈本来腿就不好,路灯又暗,虽然已经洗了澡,我还是把西瓜皮一一踢到路边去。本来妈妈叫我不要送她过来,怕我弄脏了脚,可这事情幸好被我发现。妈妈会觉得这些人缺德,我只觉得很平常,踢着西瓜皮的时候我心情很平静,反正还可以洗脚,脏不脏的实在都是身外的事情,就像我大学的时候专门负责刷寝室的厕所一样,没什么好在意的。不考虑别人的家伙,见得太多了,我已经因此丧失了一部分正义感了吧。很多事物,尤其是人,几乎是不可能改变的吧。
妈妈也是其中之一吧。
狡猾的想,我会对妈妈抱有那种别扭的愤怒,是因为我的确还在意她吧。
有时候妈妈跟她同学或者学生打电话十分热络,半小时一小时都不在话下,甚至可以忘了吃饭吃药,我就很气不打一处来。妈妈有时会说:我的确是疏忽了,如果你觉得我尽是在关心别人,没有关心到你,就跟我提出来呀。可我不想再跟以前一样,为了一包康师傅方便面而跟大人拐弯抹角了。很多事情我指望不来,那么只好让它去。如果对方不主动来爱我,我也不会主动去索取。如果对方给与我的并不是我想要的爱,我甚至会拒绝。
我就是这样一个不可爱的人,换句话说,我还真是个可悲的人啊。
我做不来什么漂亮的事情,也说不来什么漂亮的话。能做的,就是直接的表达我的感情,以及,在深夜的弄堂里踢掉那块西瓜皮。

